他無法, 又不敢走，又留不住，只能給三王子殿下送了一封信過去。

雖然已經表明了他已經去信求糧去了, 可科琳娜依舊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熱情洋溢地帶他去查賬, 還要將他一起打包送去那三塊無主之地。

隨後情況就變得更加糟糕了。

不僅僅是科琳娜，任何一個見到他的當地人都要問一問他錢糧的事情。

雖然小時候遇到那麽一位不負責任、愛慕虛榮的老娘, 他過得也挺悲慘, 但好說歹說總是一位貴族家的小少爺，還是要臉的，哪裏經得住這些打探的目光。

赫爾曼感覺快瘋了, 他一度不想出門。

然而這並不代表赫爾曼對科琳娜的打算一無所知。

科琳娜顯然有什麽東西不想讓他知道。

或許是跟抵禦東加索帝國有關, 也或許是斯羅郡另外的秘密。

而今日，便有幾位夫人前來領主府，邀請赫爾曼出行。

有幾位貴族夫人保駕護航，赫爾曼終於得到了片刻的清凈。

陽光照射在辛加堡的大街小巷，街頭上人頭攢動、人來人往, 可以看到, 鼠疫終於離開了這片土地，而經過鼠疫數月的肆虐和摧殘的斯羅郡卻絲毫沒有他們預期中殘破不堪的樣子, 甚至比曾經還要更熱鬧幾分。

街邊上不時有小商販大聲吆喝著, 食物的香味伴隨著微風飄蕩在辛加堡的上空。

六七歲的小童穿梭在人群間, 他們腰間背著統一制式的獸皮包裹, 而獸皮包裹中擺放整整齊齊的報紙。

“這是什麽？”赫爾曼顯然對什麽都很好奇。

而幾位夫人們也都樂意討他的歡心，立刻就有人買了一份回來，並趁機坐到了赫爾曼的身旁，“這是報紙。”

被擠開的那位不高興了, “不過就是幾份破報紙罷了，每天都能看到……”

赫爾曼斜斜靠在馬車壁上，摩挲著手中輕薄的紙張，看著上頭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體，眼底露出一絲深思，“每天嗎？”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裏，赫爾曼似乎被手中那份薄薄的報紙給迷住了，頭也不擡。

幾位夫人一開始還興致勃勃，每個人都爭相想要吸引赫爾曼的註意力，可伴隨著大好的時光一去不覆返，太陽逐漸偏西，而赫爾曼卻依舊只癡迷於手中那散發著油墨臭味的報紙，便有人沈不住起了。

她拽了拽赫爾曼的袖口，“赫爾曼大人，您今日跟我們出來，到底是為了看我，還是為了看這報紙？”

赫爾曼擡眸，輕輕睇了她一眼，隨後將視線落在了她拽著他袖口的那只手上。

明明不是什麽兇神惡煞的眼神，卻嚇得那位貴族夫人下意識地松了手。

原先被擠開的那位夫人克萊爾見狀暗暗發笑，她微微昂起頭，“蒙妮卡，我記得您的兒子馬上就該放學了吧？你是不是該去接他了？”

蒙妮卡臉色一變。

不等她說話，赫爾曼似是被挑起了興趣，忽然開了口，“上學？”

克萊爾見赫爾曼感興趣，立刻輕聲細語地為他解說起來，“領主大人辦了一個學校，只要是符合年齡的，能夠通過基礎的智力考核的，不論身份尊卑都可以進去念書。”她笑著瞥了蒙妮卡一眼，“農奴們都可以進去念書呢。”

其他的兩位夫人立刻應和道：

“是啊，聽說那學校裏幾乎全部都是農奴的孩子。”

“要接受好的教育，還是得自己請老師到家裏來教才行，和這些低等農奴的孩子一起上課，難道不會被他們的骯臟傳染嗎？”

赫爾曼怔住，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報紙，腦子裏靈光一閃，似乎閃過了什麽東西。

可是這一絲靈光過去得太快，他沒來得及抓住。

蒙妮卡被這幾個女人左右夾擊，說得無地自容，她也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勸阻她的丈夫將兒子送到那所學校去，但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她已經在赫爾曼面前丟足了臉面。

她實在是呆不下去了，“我先下車了。”

赫爾曼忽然擡眸，“馬蒂諾夫人，我還未見過您的兒子。”

馬蒂諾是蒙妮卡的丈夫曼紐爾男爵的姓氏。

蒙妮卡楞了一下，“是的……”

赫爾曼微微一笑，“不知道今日我是否有幸見一見亞歷克？”

蒙妮卡臉都紅了，“您、您還記得我的兒子的名字……”

赫爾曼已經收起了報紙，卻沒能完全收起他骨子裏的那份漫不經心，可是他說出來的話又是那樣的真摯動人，“哦，親愛的蒙妮卡，請您饒恕我，有關於您所有一切的一切，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蒙妮卡幾乎要迷失在在赫爾曼深情的眼神中，“饒恕……當然，我怎麽會不原諒您呢？”

赫爾曼微微一笑，“車夫，去學校。”

他吩咐完車後，又轉頭看向其他幾位夫人，“你們不介意吧？”

其他幾位夫人臉色難看得要死，她們怎麽可能不介意？

“當然不。”

“我也好久沒見過亞歷克了。”

然而赫爾曼的學校之旅最終還是沒能成行，馬車在快要到達學校的時候，碰上了剛從郊區視察回來的科琳娜。

在科琳娜的盛情邀請下，赫爾曼只能與那幾位夫人依依惜別。

場面一度變得非常感人，幾位夫人更是淚灑當場。

而赫爾曼似乎還嫌不夠。

他忽然走到了科琳娜的身邊拿過她的手，彎下腰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親愛的科琳娜大人，從現在開始，我屬於你了。”

科琳娜感受著那幾位夫人的怒目而視，臉上那原本看熱鬧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赫爾曼大人，我想，你真正屬於的應該是您的未婚妻貝弗莉小姐才對。”

幾位夫人先是一怔，隨後其中一個失聲道：“未婚妻？赫爾曼大人，您竟然已經訂婚了嗎？”

克萊爾一把抓住那人，視線卻緊緊鎖在赫爾曼的臉上，“不可能！”

赫爾曼看著科琳娜，視線微涼，嘴角牽起一抹淡漠的笑，“是的，我已經訂婚了。”

他看向那幾位夫人，明明眼神中不帶任何情感，可是他憂郁的面龐看起來又是那樣的哀傷，“以後恐怕都很難再見到幾位夫人了。”

克萊爾聞言，下意識地安慰道：“不，訂婚了也沒有關系。”

赫爾曼微微搖頭，卻沒有多說什麽，轉身上了馬車。

幾個夫人見狀，都下意識地追上去。

只有蒙妮卡臉色蒼白，站在原地，“貝弗莉小姐？難道是那位貝弗莉小姐？”

克萊爾聽到了蒙妮卡的自言自語，“你認識這個貝弗莉？”

蒙妮卡猛地咬住了唇瓣，“貝弗莉．霍姆。”

“貝弗莉．霍姆？”克萊爾先是一楞，隨後也逐漸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貝弗莉．霍姆！是那個貝弗莉．霍姆！”

貝弗莉．霍姆，迪恩帝國唯一一位女大公。

她如今已經有四十二歲，嫁過四任丈夫，而這次丈夫每個人都離奇死亡。

她卻憑借著這四位丈夫的死一步步平步青雲，從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貴族女兒，變成了富豪、子爵，如今更是成了一位大公爵。

對她前任丈夫的死，所有人眾說紛紜，都猜測是她殺的，但是沒有證據。

可是，比較能夠確定的是這位女大公對於自己丈夫的情人從來不手軟，只要被她抓到，基本上就難逃一個死字。

而且這些人都死得極為悲慘，絞刑架大概是最輕松的一種方式了。

聽說有一個女孩子，被剖開了整個肚子，取出了已經懷了四五個月的孩子，內臟和腸子流了一地。

還有一個女孩子，被砍掉了腳後跟，被扔到了酒館裏逼著她給酒館裏的客人跳舞表演。

當年，她還不是女大公的時候就已經是這麽囂張了，更不用說如今的她了。

她們幾個可都惹不起這位。

克萊爾慘白著臉色轉過了身，快步爬上了馬車，等上了馬車她才留意到蒙妮卡還沒上來，“蒙妮卡？你不去接你兒子了嗎？”

蒙妮卡咬住了嘴唇，“可是赫爾曼大人他……”

她臉上盛滿了對赫爾曼的擔憂。

克萊爾臉上也閃過一絲為難，但那為難只是一閃而沒，“蒙妮卡，如果領主大人說的是真的，那麽這件事情不是你我管得起的。”

“如果我們都不管他，那赫爾曼大人怎麽辦？他一定是被逼無奈，肯定又是布裏奇特王妃搞的鬼……”

克萊爾聽不下去了，“我們走。”

她可不想跟這種腦子不清楚的女人繼續呆在一起。

蒙妮卡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楞在了原地，“克萊爾！”

她不敢相信剛剛還對著赫爾曼深情款款的克萊爾，一聽到貝弗莉．霍姆的名字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有些慌張地看了一圈四周圍的街道，幸運的是因為科琳娜的大力整治，街道上每日都會有城防隊來回巡視，整個辛加堡的治安條件要遠遠好過其他的城市，地上也沒有太多骯臟的糞便或者垃圾，不是很妨礙她親自走回去。

發現了這一點以後，蒙妮卡再次將註意力放回到了赫爾曼和貝弗莉．霍姆二人的婚事上。

在蒙妮卡看來，貝弗莉．霍姆就是一個毒婦，赫爾曼與他結婚就是羊入狼口，有去無回，她自然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赫爾曼遭受這樣的苦難。

可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

她的丈夫不聽她的，她的兒子也不是男爵府的繼承人，手中也沒什麽權利，這些日子更是早進晚出，人影都見不到一個。

想來想去，她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一點，“赫爾曼大人向領主大人求過婚吧？”她皺起眉頭，“領主大人為什麽要拒絕赫爾曼大人？……”

這實在讓人不可置信。

嫁給赫爾曼大人這樣溫柔的男人，難道不是天底下所有女人的夢想嗎？

不過這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領主大人也不願意救赫爾曼大人的話，赫爾曼大人就真的要死了。

她忽然有了主意。

只是，她還需要一個機會。

她記得她的兒子的朋友，子爵本尼家的小少爺埃爾伯特如今似乎就在領主大人身邊做事。

……

回到領主府的赫爾曼和科琳娜二人都不知道蒙妮卡暗中的計較。

赫爾曼紳士地親自扶了科琳娜下了馬車，只是說出來的話不見紳士該有的包容和溫和，“大人難道是要一輩子將我困在這領主府中嗎？”

科琳娜微微挑起眉梢，“何出此言？”

赫爾曼笑得漫不經心，“難道不是？”

科琳娜搖了搖頭，“自然不是。”她率先朝著城堡走了進去，黑色的長發在陽光下輕微晃動著，散發著讓人目眩神迷的光彩，“若是我想要困住你，你今日根本走不出領主府。”

赫爾曼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打量了科琳娜許久。

眼看著科琳娜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城堡中，他才漫步跟了上去，“大人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科琳娜在餐廳門口停下了腳步，不置可否，“那赫爾曼大人明日是否還要繼續開一開眼界呢？”

赫爾曼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猜大人不想讓我知道的那些秘密大概都已經保管妥當了。”他忽然靠近了科琳娜，因為身高的優勢，從背後看起來他整個人幾乎將她包裹住了，“不如由大人親口告訴我，我們有一整個晚上可以聊。”

男人低沈醇厚的嗓音帶著讓人著迷的魔力，仿佛蠱惑人心的惡魔在引誘純潔的少女墮落。

科琳娜看著居高臨下的這張近乎於艷麗的臉龐，輕輕嘆了一口氣，近乎於惋惜的眼神。

赫爾曼還沒明白科琳娜的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

“砰！”

他忽然感覺臉頰一陣鈍痛，緊接著是腹部、膝蓋，一連串的痛擊。

他倒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那個人的木棒對著他的胸口砸下來。

“砰！”

他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昏厥過去。

也是在這個時候，科琳娜的聲音才不緊不慢地響起來，“都是誤會，這位是尊貴的赫爾曼大人，他只是與女士交談的時候總是把握不好紳士與下流之間的分寸，並沒有要襲擊我的意思。”

赫爾曼張了張嘴，喉頭一陣腥甜。

模糊的視線中，科琳娜似乎蹲到了他的身邊，那張臉依舊美得仿佛月下之神，聖潔而又充滿了悲憫。

他聽到科琳娜嘆息著道：“真是可惜了這張漂亮的臉蛋。”

這一刻，赫爾曼終於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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